这一段祷词颇令人费解,原因有二,首先,阿喀琉斯提到了两个群体——皮拉斯基人(Pelasgians)和塞洛伊人(Selloi),前者是对多多纳乃至希腊大陆早期居民的泛称,后者是未曾出现过的祭司阶层。或许受史诗的影响,亚里士多德在《气象学》中亦将二者区分开来:“在这里(多多纳)居住着塞洛伊人,以及那些昔日被称为‘格雷埃基’(Graeci)的人,后来则被称作‘希腊人’(Hellenes)”。其次,这些祭司遵从奇怪的习俗:“不沐腿、睡光地”。赫伯特·W.帕克(Herbert W. Parke)认为,“塞洛伊人”及其另一种读法赫洛伊人(Helloi),在词源上似乎与“希腊人”(Hellenes)存在某种联系。而以“-enes”作为部族名称后缀的形式,又在希腊西北地区尤为常见。进一步地,史蒂夫·里斯(Steve Reece)认为,在史诗长期口头传承的过程中,一位吟游诗人可能误听了包含这一名称的表述,进而将“Helloi”讹传为“Selloi”。至于塞洛伊祭司的“奇风异俗”,有学者认为,祭司们之所以不沐腿脚,是因为他们从不离开圣域,因此没有清洁沐浴的需要。同时,神谕所的橡树(见下文)从大地汲取养分并不断地向上生长。因此,塞洛伊人通过席地而眠的方式,意在汲取大地的力量并与其建立持久的联系。
帕克认为,多多纳的宗教实践本质上具有一种“原始性”,究其根源,可能与古代意大利及北欧原始的宗教形态相通。这种解释可得到一定的旁证。人类学家詹姆斯·弗雷泽(James Frazer)在《金枝》(The Golden Bough)中专辟一章探讨古代世界的橡树崇拜。弗雷泽指出,古代印欧民族普遍存在对橡树或橡树神的崇拜习俗。除希腊与拉丁文明外,在遥远的日耳曼与斯拉夫人的土地上,橡树常被视为神圣的树木,其地位亦与雷神崇拜密切相连。时至今日,最初的橡树已不复存在,今日所见当为后人所植。时值仲春,橡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。深谷清幽,时闻鸟鸣其间,清风徐来,枝叶轻拂摩挲,恍若橡树低语在耳。
图2:神谕所遗址中的橡树,为后人所植;笔者摄。
希罗多德在《历史》第二卷的埃及叙述中,亦插入了关于多多纳起源的两种记述。埃及的祭司说,腓尼基人从底比斯带走了两位女祭司,其中一位被贩卖至希腊,在那里建立了神谕所。多多纳的女祭司们则说,一只来自埃及底比斯的黑鸽子,飞到了多多纳的一棵橡树上,口出人言,于是当地居民建立了宙斯神的神谕所。值得一提的是,《伊利亚特》中提到的塞洛伊祭司,热衷于探究的希罗多德竟只字未提,取而代之的是被称为“鸽子”的埃及女祭司。由此可见,希罗多德虽未能完全将神事排除在作品之外,但其所体现出的朴素理性主义,使他得以将古老传说与亲身观察加以整合,并在此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解释与判断。希罗多德认为,埃及女祭司之所以被称为黑鸽子,是因为她们讲异族的语言,在当地人看来犹如鸟叫一样。罗萨莉亚·芒森(Rosaria Munson)在《会说话的黑鸽子》(Black Doves Speak:Herodotus and the Languages of Barbarians)中指出,“黑鸽子”这一形象本质上是希腊人语言误读与他者化叙事共同作用的产物。可以想象,一位肤色较深(外貌他者)、被贩卖(社会他者)至遥远多多纳的外乡人(空间他者),这三种身份使得埃及女祭司被推向“非人化”的边缘。然而与此同时,她又作为神谕的传递者,“将诸神的名字从埃及传到希腊”。因此,她在希腊人的文化想象中被撕裂成对立的两面。
尽管传世文献对多多纳已有较为丰富的记载,但随着基督教被确立为罗马帝国国教,神谕所被关闭,最终长期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。直到19世纪,随着现代考古学与古典学的发展,多多纳才重新进入欧洲学者的视野。对多多纳的考古发掘工作始于1875年,由希腊政治家兼业余考古学家康斯坦丁诺斯·卡拉帕诺斯(Constantínos Karapanos)主持,彼时的约阿尼纳地区仍处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。通过刻于青铜板上的伊庇鲁斯法令以及刻于铅板上的神谕铭文,卡拉帕诺斯得以确认并发现圣所遗址。1878年,他在巴黎出版法文专著《多多纳及其遗址》(Dodone et ses ruines),系统呈现其发掘成果。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结束后,约阿尼纳地区正式并入希腊,希腊政府加快了多多纳的发掘进程。1950年,“第十二史前与古典文物监察局”(12th Ephorate of Prehistoric and Classical Antiquities)成立,更系统的发掘工作极大地丰富了学者们对遗址的认识。